几个公主的反应更是参差不齐,但无一例外地都写满了震惊。
而朱元璋的目光,也转向了安庆公主。
刚才还在和刘策嬉笑怒骂、扯皮拌嘴的那个朱重八,在短短一息之内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取而代之的是洪武大帝,那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皇帝。
那双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里所有的温度都在刹那间褪去,只剩下一片冰冷而深沉的杀意。
他看着安庆公主,那目光不像是在看自己的亲生女儿,倒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被审问的犯人。
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语气甚至称得上平淡,但那平淡底下压着的分量,让偏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:“安庆,你告诉咱,这是怎么回事?”
他问安庆公主的原因很简单。
驸马欧阳伦是安庆公主的夫君,在老朱的世界观里,夫妻两个人应该是亲密无间的,没有什么事情能互相瞒着,就像是他和马皇后之间一样。
他和妹子风风雨雨几十年,从起义军的破草屋一路走到应天的金銮殿,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任何秘密。
他相信真正的夫妻就该是这样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所以当毛骧说出那批拦路杀人的凶徒是欧阳伦的手下时,老朱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欧阳伦想干什么,而是安庆知不知道。
在他心中,这个嫡出的女儿虽然重要,但跟朱标比起来,分量还是差得太远。
太子是大明国本,是他倾注了最多心血培养的继承人,是他百年之后要挑起整个江山的人,也是朱重八唯一的儿子,至于其他的王爷,都只是朱元璋的儿子。
今天那批凶徒在官道上拔刀动手的时候,要不是刘策和毛骧拼死护着,标儿现在是不是已经躺在棺材里了?
这个念头在老朱脑子里只转了半圈,他就不敢再往下想了。
如果安庆真的参与了这件事,哪怕只是知情不报,那他也绝不会手下留情。
其他人也都差不多是同样的震惊和困惑。
在毛骧进来之前,大家心里对那批拦路凶徒的身份有过各种各样的猜测。
有人猜是某个豪商巨贾养的恶奴,毕竟一出手就是一锭金子,普通人家哪有这等财力?
有人猜是朝堂上哪个不长眼的官员家的纨绔子弟,仗着老爹的权势在城外横行霸道。
甚至有人猜是流窜到南京附近的响马强人,毕竟那些人拔刀的时候动作熟练得很,不像是一般的家丁护院。
但谁都没有往驸马身上想过。
驸马是什么身份?
那是皇亲国戚,是娶了皇帝女儿的人,大明律法在他身上比谁都管用。
他养那么多打手干什么?他在官道上封路征道干什么?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,需要用到五十多个持刀凶徒来守?
这些事简直都是重重迷雾,让人看不清楚。
安庆公主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。
她的膝盖磕在冰凉的金砖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,但她顾不上疼了。
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父皇那张冷得能结冰的脸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才终于发出了声音。
那声音颤得厉害:“父皇...母后...女儿真的不知道此事,竟然和欧阳伦有关,女儿对此一无所知啊!”
朱元璋听了这话,非但没有消气,反而勃然大怒。
他一巴掌拍在桌上,震得茶盏跳起来翻了两个滚,茶水泼了一桌,顺着桌沿往下淌。
旁边的太监手忙脚乱地去擦,被他一把推开。
他站起身来,居高临下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安庆公主,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怒意。
他这辈子最不能容忍的,就是有人对他阳奉阴违,在外面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,然后再到他面前各种演戏,虚伪至极。
之前的杨宪,不就是如此么?
而现在,自己的女儿女婿,居然也是如此?
他忽然发现,这些在他面前毕恭毕敬的人,背着他的时候都在干些什么?
“欧阳伦是你夫君!你们夫妻一体,难道还有什么事情是他故意瞒着你、你都不清楚的?”
老朱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门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,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杀意:“说,你们为什么要刺杀你大哥?你大哥哪里对不起你们?今天说不出个一二三来,休怪咱不跟你讲父女之情!”
这话说得极重。
父女之情这四个字,从朱元璋嘴里说出来,既是恩典,也是最后的底线。
他的意思很明确,如果今天安庆不能证明自己与此事无关,那她就不配再做他的女儿。
安庆公主被这番话吓得身子都在发抖,她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她性格虽然比较强势,平日里在姐妹中也是最能说会道的一个,但那都是因为从小被朱元璋惯着宠着,在皇宫里没人敢把她怎么样。
可此刻面对的是自己父皇的雷霆之怒,她那些强撑出来的气场就像纸糊的盾牌,被老朱一句话就捅了个对穿。
而且这件事情居然牵扯到了欧阳伦,确实把她彻底弄懵了。
她对自己的丈夫本来就不怎么了解,成婚到现在两个人见面的次数都数得过来,她连他在外面具体做些什么都不知道,更别说他手下那些人了。
此刻被朱元璋这么一逼问,她的脑子几乎完全宕机,跪在那里浑身发颤,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就在这个时候,刘策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大,语气也不重,但在这一片死寂的偏殿里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:
“陛下,说起来那群人倒也不是直接来刺杀大哥的,是因为让路的事情产生了一些纠纷,他们确实想让我们绕路,大概是因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想让人发现。
是毛指挥使觉得太子殿下的行程岂能在官道上被人拦截,这才起了冲突,所以若说他们是蓄意刺杀太子殿下,那也不对。”
这话一出,偏殿里好几个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刘策。
朱元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脸上的暴怒之色稍微收敛了几分。
毛骧跪在地上,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了刘策一眼。
朱标也微微点头,开口表示:“贤弟所言不差,那群人虽然嚣张,可并不知我们的身份,更别提蓄谋刺杀了。
况且若是刺杀,无声无息的埋伏之后忽然杀出岂不更好?他们显然不是为我而来,这场冲突绝非是刺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