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江大川坐在阳台的马扎上,手里夹着一根红塔山。

  烟头明灭,兜里的诺基亚手机震动起来。

  屏幕上是个陌生的广东号码,按下接听键。

  “大川兄弟,起没起?”赵刚那烦人的声音传了过来。

  江大川没吭声,只是将烟头在窗台上按灭。

  “昨天去家里太匆忙,怕吓着老太太和苏梅。”赵刚在手机里套近乎。

  “今天中午我在春熙路那边的蜀宴楼订了个包间,咱们兄弟俩好好喝一杯,我得正式感谢你。”

  “没空。”江大川吐出两个字,准备挂断。

  “大川,别急着挂!”赵刚声音拔高了些。

  “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,但今天这顿饭,事关你以后吃饭的家伙什。”

  “你出来一趟,听我说完,要是不乐意,我绝对不再烦你。”

  江大川眼神冷了下来,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正在忙碌的苏梅。

  这日子刚安稳两天,他不想让苏梅再提心吊胆。

  “行,中午见。”

  江大川挂了电话。

  走进厨房,苏梅系着碎花围裙,转过头冲他笑。

  “谁的电话?”

  “看车那个销售打来的。”江大川面不改色。

  “说又到了一批新车,让我中午过去看看配置,顺便在那边跟他们吃个便饭,你和妈中午自己吃,不用等我。”

  苏梅信以为真。

  “那你路上慢点,别光顾着看车忘了吃饭。”

  中午十二点,蜀宴楼二楼包厢。

  江大川推开门。

  赵刚已经坐在主位上,面前摆着一瓶泸州老窖。

  桌上六七道硬菜冒着热气。

  看到江大川进来,赵刚立刻站起身,满脸堆笑地迎上去。

  “大川,快坐快坐,这段时间不见,你这身板更结实了!”

  江大川没有接他的茬,拉开一把椅子坐下。

  身体挺得笔直,双手搭在膝盖上。

  “点这么多菜,你现在确实挺阔气。”江大川语气平淡。

  赵刚也不觉得尴尬,自顾自地给江大川倒了一杯酒。

  “嗨,这算什么?比起你摆平刀哥,这点饭菜算个屁!”

  赵刚端起酒杯。

  “大川,这杯我干了,算是我赵刚给你赔罪,也是谢你帮我摆平刀哥。”

  他仰起头,一饮而尽。

  江大川面前的酒杯一动未动。

  他盯着赵刚那张油光满面的脸。

  “酒就不喝了。”江大川冷冷开口。

  “我下午还有事,你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,今天找我来到底想干嘛?直说吧。”

  赵刚放下酒杯,拿纸巾擦了擦嘴。

  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。

  “大川,你这性格还是这么冲,那我就不绕弯子了。”

  他拉过椅子往江大川这边靠了靠。

  “我在广东那边接了几个大厂子的单,专门给他们供藏区的羊毛和羊皮。”

  “这玩意儿在那边需求量极大,利润也高。”

  江大川冷笑:“你赚你的钱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
  “关系大了去了!”赵刚放下酒瓶,神情变得严肃起来。

  “这些货,大头都在西藏和青海,我需要人把东西运出来,稳稳当当地运到成都或者重庆,然后再转运去南方。”

  江大川弹了弹烟灰:“成都货运站多的是大车,你随便招个车队不就行了。”

  “那能一样吗?”赵刚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道。

  “川藏线、青藏线,现在什么样你比我清楚。“

  “一路上那些地头蛇,还有半路劫道的流窜犯、油耗子等,一般的司机压不住脚。”

  赵刚竖起大拇指。

  “但我知道你现在在川藏线上可是个人物。”

  “波密那边你单挑金爷车队的事,圈子里都传遍了。”

  “八宿、巴塘那些刺头,都得管你叫声爷。”

  “有你这尊凶神压阵,这批货才能安安稳稳地运到四川。”

  原来是打的这个算盘,江大川心里冷笑。

  赵刚这小子嗅觉倒是灵敏,知道利用他江大川在路上打出来的名气来保驾护航。

  “我接的活足够我吃饭。”江大川站起身,“你的货,我没兴趣。找别人吧。”

  “等等!”赵刚跟着站起来,伸手拦住。

  “大川,你先别忙着拒绝。我知道你最近在看新车。”

  “那台豪沃的拖头得三十多万吧?”

  “就算你付了首付,后面还得配挂车,那也是好几万的开销。”

  赵刚重新倒了一杯酒,递到江大川面前。

  “跑我的活,我给你市场价再加百分之三十!”

  “你也别担心去藏区的货源,我这也会给你找好,你只要开车就行。”

  “跟谁过不去,别跟钱过不去啊大川。”

  江大川看着递过来的酒杯。

  “我不缺你那点钱。”

  “我拉别人的货赚得少点,但赚得干净踏实。”

  “你赵老板的钱,我怕有命赚没命花。”

  说完,江大川绕开赵刚,径直走向包厢门。

  手已经搭在了黄铜门把手上。

  “大川,那辆老解放的车主名字,现在还是我赵刚的。”

  身后传来赵刚幽幽的声音。

  江大川的手停住了,他转过身,眼神死死的盯着赵刚。

  赵刚重新坐回椅子上,翘起二郎腿,从烟盒里抽出一根中华点上。

  “大川,当初在格尔木,我走投无路,口头说把车抵给你。”

  “可咱们既没立字据,也没去车管所过户啊。”

  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圈,赵刚透过烟雾看着江大川。

  “在法律上,那辆车还是我的财产。”

  “我要是现在去报案,说我的车被盗了,你猜警察会怎么说?”

  江大川的眼神死死盯着赵刚,右手虎口微微张开,那是他准备锁喉的前兆。

  赵刚吓得往后一仰,赶忙摆手,

  “别误会,我没想抢回来!我的意思是,这车跟着你受了那么多罪,立了那么多功。“

  ”它现在名义上还是我的,你开着也不踏实,对吧?”

  江大川深吸一口气。

  赵刚说得没错,老解放的行车证和营运证上确实写的是赵刚的名字。

  这车只要赵刚想使坏,随时能通过法律途径或者报案把车要回去,甚至告江大川抢劫。

  那辆老解放,对他来说,早就不只是一件赚钱的工具。

  是多次生死的伙伴,是战友。

  也是他和苏梅一路相依为命的堡垒。

  “你想怎么样?”江大川咬牙问道。

  “我说了,我今天不是来结仇的,是来谈合作的。”赵刚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领带。

  “我也知道那车跟着你出生入死,你舍不得。”

  “这样,只要你答应帮忙把拉货,吃完这顿饭,咱们马上就去车管所。”

  “我当场把那辆老解放过户到你名下!”

  “以后那车就是你江大川的,跟我赵刚半点关系都没有。”

  包厢里陷入寂静,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。

  江大川站在原地,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。

  赵刚这手牌打得太绝了。

  先用高价诱惑,诱惑不成直接上威胁,最后再抛出彻底解决历史遗留问题的香饽饽。

  这是一个烂赌鬼在绝境中练就的拿捏人心的本事?

  江大川沉默了许久。

  一个曾经烂赌到把老婆抵押出去的无赖,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,不仅翻了身,还打通了广东到西藏的产业链?

  这背后,肯定有更大的猫腻。

  而且赵刚这种无赖,就算现在穿上西装,骨子里也是个见利忘义的渣滓。

  以后绝对会纠缠苏梅的,他当初买苏梅可是花了大价钱的。

  不如趁这次答应他,看他有什么幺儿子,如果他真有什么猫腻,在那片无人区不介意送他一程。

  老解放不仅要名正言顺地拿回来,这个送上门的局,他也得接。

  “我可以帮你拉,但有三个条件。”江大川回答道。

  赵刚大喜过望。

  “太好了!大川,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!”

  “我三个条件。”江大川打断他。

  “第一,运费每趟一结,少一分都不行。”

  “第二,从今往后,离苏梅远点,再敢出现在她面前,我打断你的腿。”

  “第三,绝不拉违禁品,被我发现一次,连人带货一起扔江里。”

  “成交!”赵刚举起酒杯,“大川,我就喜欢你这痛快劲儿!来,咱哥俩干一杯,祝咱们财源广进。”

  江大川看都没看那酒杯一眼,直接抓起桌上的白瓷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浓茶,仰头一饮而尽。

  “我不喝酒。”江大川放下杯子,“吃饭,吃完办正事。”

  赵刚也不恼,拿起筷子殷勤地给江大川夹菜。

  想通了的江大川,这顿饭也吃点尽兴。

  成都车管所。

  因为赵刚早就找好了中介,过户手续办得出奇地顺。

  当那本绿色的登记证发到江大川手里,看着上面“所有人”一栏清晰地印着“江大川”三个字时,他的手竟然微微颤了颤。

  老解放,终于正式归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