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梅扭头盯着后视镜里那几个亮点,心底一沉。

  “多少辆?”

  “至少四辆。”江大川的目光重新拉回前方。

  “灯光间距均匀,是编队行驶。”

  对讲机里雷子的声音传来。

  “川哥,他们从死人沟底部上来的,按这个速度,到我们这里还有多远?”

  “两个小时左右。”江大川算了一下距离和海拔爬升的速度损耗。

  “他们的车也要吃高反,快不了。”

  大头的声音插进来。

  “大川,艾力逃的时候只带了五个人,这四辆车至少又来了十几号。”

  “他应该把南疆藏着的境外组织分子全调过来了。”江大川声音冰冷。

  “他知道要是我们出去了,他的组织和他后面的保护伞都完了。”

  车队在昆仑山脉像三只蚂蚁,一米一米地往上磨。

  海拔五千一。

  五千二。

  温度计的数字掉到了零下三十五度。

  苏梅的睫毛上挂着白霜,每呼一口气都是一团白雾。

  后座上马老板已经昏过去了,王仲林靠着氧气面罩勉强保持着清醒。

  车队又爬了将近一个小时,天边隐约泛出一线灰白。

  前方路面突然收窄,两侧山壁拔起,像是被劈开的峡谷。

  峡谷尽头,一道白茫茫的雪坡横亘在眼前。

  “大川……前面。”苏梅指着挡风玻璃外面。

  车灯照出去的光里,一块石碑立在路边,上面刻着几个大字。

  界山达坂海拔5347米。

  石碑上,整条垭口被白雪彻底吞没,积雪厚度没过了大半个车轮。

  皮卡往前冲了不到三米,车轮陷进雪里,发出一阵空转的嗡嗡声,一动不动了。

  江大川狠踩了两脚油门,车身晃了晃,纹丝不动。

  他松开油门,拉起手刹。

  “过不去了。”

  对讲机里大头的声音传来。

  “大川,我的车也趴了,雪太厚。”

  雷子也报了。

  “一样,越野车底盘都被雪顶起来了,轮子够不着地。”

  苏梅看着前方那片无尽的白色,又扭头看了眼后视镜。

  死人沟方向,那几点灯光还在,而且比刚才更亮了。

  “大川,他们还在追。”

  江大川盯着后视镜看了几秒,推开车门,把AK拎了出来。

  “不跑了,就在这里送他们上路。“”

  江大川朝两边看了一眼。

  三辆车停在垭口的入口处,两侧是陡峭的崖壁,中间只有一条不到十米宽的通道。

  两分钟后,雷子和大头跑到皮卡旁边。

  江大川蹲在地上,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几笔。

  “这个地方两侧崖壁高十几米,是个天然的口袋。”

  “我们三辆车呈品字形横在垭口,当掩体用。”

  雷子看了一眼地形。

  “他们有十几把AK,光靠三辆车当掩体能顶多久?”

  江大川站起来,抬头看向垭口左侧的崖壁。

  崖壁不算陡,但覆满了冰雪,暗处偶尔露出青灰色的岩石棱角。

  在崖壁顶端,一大块雪檐悬在边缘,就像一面白色的悬挂墙体,看上去有数百吨重。

  江大川从腰间摸出两颗手雷,放在面前的雪地上。

  雷子看到手雷,明白了。

  “你要炸雪崩?”

  “这里是个天然的漏斗口。”江大川指了指两侧的崖壁。

  “只要左侧雪檐塌下来,整个垭口都会被埋。”

  大头抬头打量了一下崖壁的坡度和雪层厚度。

  “那面雪檐至少积了一个冬天的雪,松动了就是连锁反应。”

  “但你怎么上去?”雷子盯着江大川的左臂。“你现在只有一只手能用。”

  “没事,你放心,现在天气把伤口冻住,反而利于我活动。”

  “到时等我手雷扔下去,雪崩开始的时候,你们抛下车往后跑,能跑多远跑多远。”

  雷子和大头对视一眼。

  “放心,老子命硬。”

  计划敲定,众人开始行动。

  雷子和大头把三辆车推到垭口死角处,呈品字形横在通道上,车身之间留出射击缝隙。

  苏梅从物资箱里翻出压缩饼干、热水和最后几瓶氧气,分发下去。

  所有人挤在车里,吃着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饼干,喝着已经快冷的水。

  陆明山靠在副驾上,氧气面罩挂在鼻子下面,呼吸急促而浅,他的手不时按在胸口贴身口袋上。

  赵鹏、小陈、小刘几个学生缩成一团,脸色灰白,嘴唇发乌,不时换着氧气罩。

  等休息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后,江大川预估追兵也快到了。

  江大川走到苏梅面前。

  “带陆教授和学生们往界山上面走,找个背风的地方躲起来。”

  苏梅看着他。

  “我不走。”

  “听话。”江大川看着她。

  “陆教授的数据和你怀里的名单,比我们三个都重要。”

  “万一我们顶不住,你带着这些东西往西藏方向爬,翻过垭口就是日土,西藏军方会从狮泉河过来。”

  苏梅的眼眶红了。

  “江大川,你给我活着。”

  江大川笑了一下。“行。”

  苏梅低头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个装着家乡泥土的布袋子,塞进江大川的上衣兜里。

  “你答应过你妈,要带所有人回成都。”

  江大川走到王仲林和马老板面前,两人早已松了绑。

  “王仲林。”

  王仲林抬起头。

  “等会要是我们死了,苏梅会带你们走,你要是再耍花样……”

  江大川没说完,王仲林点了点头。

  “放心吧,不会了。”

  大头走过来。

  “大川,灯光近了。”

  江大川转身往峡谷口方向看。

  灯光已经肉眼可见了,在灰白色的雪原上晃动着。

  苏梅拿起卫星电话,转身走向陆明山和学生们。

  “把氧气瓶和吃的带上,都跟我走,往山上。”

  陆明山站在风里,浑浊的眼睛看着江大川。

  “大川……”

  “陆教授,保护好数据。”

  陆明山用冻僵的手摸了摸贴身口袋,跟着苏梅往垭口后方的山坡上走去。

 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风雪里。

  江大川来到崖壁下,徒手抠住崖壁上的岩缝往上爬了。

  左臂使不上力,他只能用右手扣住岩缝,靴尖踩在冰挂上,一点一点往上挪。

  雷子和大头各自蹲到越野车后面,AK架在车身上。

  雷子掏出最后一根烟,点上,狠狠吸了一口。

  “大头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要是今天交代在这了,你有什么想说的没有?”

  大头沉默了一下。

  “想跟妞妞说一声,爸爸对不起她。”

  雷子吐出一口白烟。

  “操,你这话太丧了。”